原创小说《露水草》（2）：

大姐远嫁

已是农历四月中旬，田野里的杂草哄抬着稀稀疏疏的麦苗。风过处，麦子歉疚地摇晃着脑袋，抽出一个个不算太大的穗儿，麦芒尽力地向上，向上。

也许看到家家户户断粮的缘故，老天连续几日阴沉着老脸。但小聪年少不知愁，晚饭过后缠着会唱歌的姐姐唱电影歌曲。姐姐呢，当然会满足小聪的要求。姐姐那脆脆的歌声一直到小聪的上下眼皮完全闭合方才停歇。

第二天天一亮，小聪就醒来了。已经六岁了，他已经不能再呆在床上睡懒觉了。早起的小聪牵着两只羊去南坪七座坟附近放牧。雨后，窄窄的田埂上刚刚冒出的嫩草还没来得及舒展腰身，接二连三到来的牛羊便开始了争分夺秒的撕拽。不能尽兴的牛羊时常使着性子走下田埂，吞噬着田间的青苗。害怕看青人的呵斥，小聪提心吊胆地拽紧手中的绳子，一步一步地紧跟在两只羊的后面。脚下的田埂被抖落的露水弄得越来越湿滑，小聪踉跄着向前，在和小羊的拔河比赛中，他基本上是输家。因此，放羊的活儿，小聪并不喜欢。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小聪准备往回走。迎面走来了小聪家前边的乃治大哥，他惊讶地对小聪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今天你大姐出门，嫁到很远的地方，你还不赶快回去！”小从心里一怔：啊，大姐出门，不可能，我怎么不知道呀！小聪突然觉得从此就不能天天听大姐唱歌了，下雨天没有胶鞋走路的他再也不能让大姐背着到处去凑热闹了。小聪眼睛一酸，嗓子眼疼痛地抖动着，泪水哗哗地流了出来。他顾不得羊儿会不会跑到田地里，撒手便往家跑去，他要赶去送一送大姐。

小聪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家门口，猪圈旁边满地都是炸过的鞭炮，院子里传来妈妈的哭声。小聪走进屋里呆呆地坐在凉床上听妈妈哭诉：“小聪，你没来得及送一送你大姐啊！你大姐真可怜啊，长大二十三岁，没吃过一顿饱饭。昨晚上，你睡着以后，她还一个人抱着磨棍推磨(借别人家的驴子推磨总是要给人家一瓢麸子表示酬谢，为了节省麸子喂猪，哥哥姐姐们常常自己抱磨棍推磨），含着眼泪推完了三十多斤的玉米。今天走了，拿着一个瘪皮包什么都没带出门了，我们一家对不起你大姐啊！……”原来大姐知道家里太穷，出嫁的时候没有要一分钱的嫁妆，因此事前小聪没有感到一点迹象。小聪避开前来劝说妈妈的左邻右舍，一个人转到草堆后边坐在那里念想着平日里大姐的好处，想着想着，双手捂着眼睛呜呜地痛哭起来。

是大姐教会小聪积攒零钱的办法。家里的旧鞋子用绳子捆在一起，梳子上的头发扯下来绕成团别再门头上，破布条、麻绳头收集起来放在箩筐里，还有知了壳等等，过一段日子，便可以全部卖到小店里，赚回的零钱放进一个旧竹竿筒子里，谁都不会在意，十分保险。大姐攒的零钱和小聪的零钱始终放在一起。昨天中午，大姐让小聪把零钱倒出来一数，已经四块三毛钱了，姐弟俩好不开心。对了，大姐走了，应该把她攒的零钱带走的。小聪赶忙从家堂上拿来竹筒，倒开一看，啊！他们一道积攒的钱一分也不少，全被丢下来了。小聪忍不住又一次呜呜地痛哭起来。

小聪知道，大姐出门应该很快就会回门的。于是朝盼夕盼，日盼夜盼，可是，突然一天有位亲戚传过话来说：“路太远，两百多里的来回车票钱能买得到五十多斤的口粮，她决定暂时不回门了，以后有机会再回娘家。”小聪失望的连午饭也没有吃，他第一次感觉到穷困给他带来的伤害很深很深。

一个月过后，没见过面的姐夫写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到大姐很想念小聪，希望小聪将来好好学习，能自己给她写信。小聪听爸爸念完信，眼里噙着泪珠，嘴巴抿得紧紧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要快点上学，学会写信，把自己对大姐的思念告诉她，让她快点回来看看。

思念在岁月的流逝中叠加，叠加成小聪脚上逐渐变大的鞋子，叠加成小聪身上越来越长的裤管，叠加成小聪书桌上一摞又一摞的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