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草（3）：

油灯里的太阳

记忆是酸涩的，记忆是美好的。记忆是一首歌，一首泪水孕育的歌。经常传唱这首歌，酸涩渐渐变得甜美，酸涩也渐渐变成了一种力，一种催人愿意不断地去品尝新的酸涩和甜美的力，一种让更多的人能够发现自己同样拥有过酸涩和甜美的力。酸涩的油灯啊，是谁不经意间种下了童年那甜甜的太阳。我们就传唱这不经意吧——

窗外的雨不大，但风很冷。

低矮的土垒成的新草房里，六岁的小聪正躺在床上。

这是一张夏天用的小凉床，上面铺着稻草。稻草上面铺了一层用破布和麻袋片混合连缀成的床单。床边放着一张祖传的小方桌——古式红枣树太师椅因“破四旧”锯掉了靠背和两边的扶手。靠着床头的墙壁是用麦糠和着稀泥刚刚泥好的，还散发着潮湿的水汽。

桌子靠墙的一面向上大约一米高处的墙壁上钉了一根从废旧木箱上面拆下的经过整形的锈铁钉。铁钉上挂着一个玻璃药瓶，瓶盖的中间有一个小孔，里面穿着一根竹筷那么粗细的铁皮管。管中包裹着火纸做的灯芯。瓶子里装着半瓶煤油，煤油的下面沉积着一些水。那是小店主人的伎俩。（周围三个村唯一的小店，独家经营）小聪特别自豪的就是自己的床边开始有着这么一盏油灯了。过年前，文化家杀猪那天晚上，文化和绿化兄弟俩每人都举着用猪蹄的爪壳放上猪油和棉花灯芯燃亮的小灯。他们怎么也不肯让小聪看一眼。现在，小聪不仅有了一盏令自己扬眉吐气的小油灯，还把自己捡破烂换来的一盒蚌埠火柴厂生产的安全牌火柴也摆在小桌子上面，真是气派极了！

虽然，过了正月初十就一直下着小雨，但小聪不再讨厌这样的天气了。天那么冷，平日里小聪总想在家里焐被窝，却怕妈妈骂他把被子蹬坏了（明明是被子破旧不堪，禁不住蹬）。现在好了，阴天没有胶鞋无法出门，只能在家焐被窝，而且还能缠着父亲讲故事。

大人却不比孩子，连日的阴天使小聪父亲那张多愁的脸上阴云更沉。最让父亲忧虑的是昨天夜里那咯嘣脆的一声响雷。天亮以后，父亲一遍又一遍的絮叨：“正月雷，遍地贼。明年又说不清是什么年景喽！”父亲半躺在床上给小聪讲着《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心里却在想着开春后的活计。

天放晴了。外面有几个人从小聪家门前走过，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

小聪从被窝里爬起来向窗外望望：几个大人搀扶着自己的孩子在路上走着。“啊，书包！绿化上学了！”脱口而出的小聪赶忙手捂住了嘴巴，斜着眼睛偷看了父亲一眼。

小聪记得昨天晚上，十岁的姐姐吵着要上学被父亲打哭了，后来，父亲也哭了。小聪不停地在心里责备自己的冒失。还好，父亲并没有责骂小聪，摸着小聪的头低声问道：“聪聪，想念书吗？”“小聪乖，小聪不要念书！”小聪赶忙答道，眼里却噙着泪水，嘴巴憋得紧紧的，愣是没让眼泪流出来。

父亲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

快吃午饭了，小聪正和姐姐在晾晒的被子下面玩捉迷藏，好不开心。父亲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本崭新的书。“快来！聪聪，下午就去念书！”听了父亲的话，小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站在一旁的姐姐丢下小聪跑到屋后的草堆旁，泪水禁不住地流淌出来。

小聪不敢马上就去接那连做梦都想要的书，撒腿跑向那草堆，愣愣地站在姐姐身旁，却不知说什么为好，只觉得自己好象做了一件对不起姐姐的事，多希望姐姐能够原谅自己。

姐姐察觉了正在啜泣的小聪，便擦去脸上的泪水拉着弟弟的小手疼爱地说：“小聪，咱家太穷了。哥哥姐姐没有机会念书了，你可要珍惜啊！”说完，两颗泪珠又从姐姐的脸颊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