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已知愁滋味

开学已有一段时日，小聪一直坚持用功，从不迟到早退。家长和老师对小聪的评价都还不错。

学校没有围墙，教室也没有门窗。每天上学和放学除了要背着书包以外，孩子们还要将自己的小凳子来回带着。

小聪在自己的凳子腿上拴着一根绳子，不论是上学还是放学，他都把凳子翻过来，凳面贴着路面，四条腿上架着书包，然后牵着绳子的一端向学校拖去。

凳子每天都像小汽车一样从小聪家到学校开来开去。后来，车队越来越庞大，小仝、文化、检查等等，也都牵着凳子上学放学。大家一路牵着自己的车子，比赛着看谁能够一路平安，不发生翻车事故。小聪觉得上学真是快乐极了，就连上学放学的路上都那么有意思。

当然，小聪也有一些不能实现的愿望。

班里好多同学都有解放军帽子上的红五星，小聪真想自己也能有一颗红五星。

秃子家有三间房子，里中间房子的后墙上有一个高高的家堂横在那里。那家堂的两头是土筋坯砌成的一米多高的壁橱，里面是专门用于小鸡坐窝生蛋的。木板架在上面就形成了商店柜面一样的台面。台面中间叠放着红宝书（毛泽东选集），红宝书上立着毛主席的石膏像。有这样摆设的家庭在村子里都是很有地位的，一定是贫下中农。据说，孩子推荐上中学的时候，这是优先条件。

小聪家那低矮的房子只有窄窄的两间，一到下雨天就七漏八淌的，雨后天晴，爸爸和大哥第一件事就是修房子，然后再用铁锨将院子里的地面整平。再说，小聪的爸爸经常挨批斗，红宝书和毛主席塑像是不可能有的。

小聪去绪乐家玩的时候，看到他家的灯特别豪华——玻璃台灯。点灯的时候先把灯罩取下，点着以后把灯罩往上一罩，屋子里立刻明亮许多。等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圆圈，用手转动它就可以调整灯火的强弱。哎，小聪每天晚上做作业，都要先拿来一根针把家里的煤油灯的芯儿向上挑，然后再用剪刀剪去烧焦的灯芯头，常常弄得双手乌黑，或是沾上灯油。小聪猜想那种豪华的台灯一定很贵。

最近，小仝用的铅笔一端还有橡皮擦，特别是那连接铅笔和皮擦的金属片，薄薄的，还有纹路，多精致啊。小聪连普通的橡皮都没有，每次写错字，总是往食指的指肚上喷一点吐液，来回在本子上擦抹。所以翻开他的作业本会常常看见见一片一片的乌云。虽然作业基本上都是红勾勾，但“不整洁”三个字经常落户在小聪的作业里。

放学后，海军总能一到家就吃上饭。她的奶奶六十多岁了，专门在家烧过做饭。小聪在上午第二节课开始就饥肠辘辘，盼着吃午饭。可是，回到家还得先下田割猪菜，或者在家蹲在锅门口帮着烧火。每次不情愿的时候，妈妈就会笑着说：“要吃饭，大家办；哪个不办，王八蛋！”

最让小聪成为心理负担的是抬水这件事。

去年冬天，哥哥、姐姐都和爸爸一起去较远的地方参加水利建设了，全家七口人的吃水全靠小聪和二姐到两里多远的小河边去抬。姐弟俩身高差别很大。二姐大小聪三岁，个字比他高出一个头，却和小聪一样地没有多大力气。

一天傍晚，姐弟俩翻过要翻过两个河坡来到河边，二姐提着空木桶沿着土井边沿的阶梯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阶梯时，二姐把水桶平放在井面，用力按下木桶，待木桶里盛满大半桶水的时候，用手抓起木桶的横梁用力往上提。可是用于力气跟不上，木桶贴在井边一动也不动，二姐猛一用力往上提，脚下一滑，整个儿人一下子滑入土井里，吓得小聪站在井边赶忙伸手去啦二姐的手。二姐怕把小聪带进井里，向小从直摆手。好在土井不是很深，不会有生命危险。二姐好不容易从井里爬上来，可是浑身直打哆嗦。

小聪劝二姐赶紧回家换衣服，二姐却说没关系，不能白跑一趟。小聪心疼二姐，就夺过水桶自己下去取水。由于阶梯已经被刚才渐上来的水全部弄湿，冬天的气温太低，几分钟的时间就开始结冰了，脚踩上去很滑，稍不小心就会连人带桶滑下井中。

小聪不敢直接用水桶取水，他用水瓢一瓢一瓢地从井里舀水，浑身发抖的姐姐站在井边一瓢一瓢地接水倒进水桶里。舀满一桶水，足足要花七八分钟的时间。

姐弟俩抬着水往回走。首先，他们要爬过一个很高的河堆。

上坡还好，二姐个子高在后边，小聪个子矮在前边，走在斜坡上扁担正好平平的。但是小聪真是没有力气，抬着水身子左右直打晃，还感觉到那扁担好像直往肩窝的嫩肉里钻，疼得难以忍受。他干脆把扁担举起，将一只手垫在下边。二姐说咬紧牙，千万不能把扁担扔下。

下坡就更麻烦了，小聪本身个子不高，下坡时水桶会拼命朝小聪那端滑去。二姐双手抓住水桶的绳子，不让水桶向前滑，可是作用不明显。好不容易在半坡的地方，他们发现一个可以平稳放桶的地方，在那里休歇了一小会儿。二姐怜色发青，上下牙齿咯咯地响。小聪对二姐说： “剩下这段坡，你在前我在后试试吧。”效果真好多了，他们终于把水抬过了最难走的一段河坡。

第二次休歇了，二姐望着通往自己家的小路，计算着需要停歇的次数。小聪担心二姐的身体受不了，心疼地说：“二姐，我们咬紧牙，少歇两次吧！”二姐点点头。

姐弟俩吃力地行走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路旁的干树枝被寒风吹得呜呜直响，地上的几篇枯叶冷得四处乱躲。二姐身上的衣服歉疚地将她贴紧，然而二姐却不住地打着寒战。

回到家，二姐就发了高烧，两天才恢复过来。小聪真恨自己不能快点儿长大。

最让小聪一直后悔不已的还是发生在学校的事情。

上个星期五下午快放学的时候，学校的教导主任走进一年级的教室宣布：“想当红小兵的举手！（那时管少先队员叫红小兵）”小聪非常积极第一个举起了小手，为了引起老师的注意还故意将胳膊肘在桌子上重重地一磕。可是主任看了一眼小聪，又补充说：“想当红小兵的，还得上交五寸布票和一毛钱。”从主任的眼神里，小聪感觉到了自己已经不够格了，而且他也真的不敢保证能不能交上布票和钱，于是惊天动地举起的小手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来。

回到家，小聪告诉了家里人，还遭到了爸爸的责备。从那以后，红小兵开会、活动的时候，小聪都不能参加了。而且，整个小学，小聪的胸前就从来没有飘荡过鲜艳的红领巾。这算得上是小聪童年当中最大的遗憾和不幸。

小聪的妈妈对小聪的要求特别严格，别人家吃饭的时候，只要发现小聪望一眼人家吃的东西，回家肯定要狠狠批评。小聪常从妈妈那里听到“十年河东转河西，莫看穷人穿破衣。”、“人穷志不能穷”等说法。

这些道理确实能使小聪常常自我调节那颗失衡的心，从而产生一股使不完的力气，去实现埋藏心底的一个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