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学,那段日子
家境不好,父亲不幸于文革中早早地离世。为了生活,十二岁的聪刚刚领来初中一年级的新课本,不得不和哥哥姐姐们一起随母亲从皖东的一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庄徙居苏北投靠娘舅一家。
聪的一家在邻近县城的一个乡镇落了户。为了能分得生产队的口粮,他辍学了,丢下心爱的课本,牵起了牛绳,短裤短褂地赤足在田间的草丛中。半年下来,聪黑瘦了,也不再像原先那样爱说爱笑了。
新环境,聪并不很适应。小伙伴也有几个,可是不太融洽,总玩不到一起去。他们的年龄似乎都大他几岁,但却并不懂事,也许是他们的出生比较好,用不着他们懂太多的事情。聪,心里的事很多,却不想告诉他们,而且也不能告诉,免得被歧视,被捉弄。梅,南京下放户家的小姑娘,大聪一岁,只喜欢和聪一起玩。聪顶着荷叶骑在牛背上,梅心甘情愿地陪在聪的旁边说话,走在棘针蒺藜间,流着热汗。
年龄虽小,却知道很多梅不知道的事情,不会说脏话,很敬重女孩,最最区别于一般农村男孩的是聪每天晚上都有洗脚的习惯,这是梅对聪的印象。如果聪继续念书的话,他们都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还能勉强算作同学呢,梅常这样想。梅试图劝聪再去上学,可是聪眼眶里的泪花总让她一次又一次停止劝说。
暑假到了,梅的数学成绩不好,连小学的分数知识都搞不清楚,成绩报告单上的数学成绩又一次挂红。聪放牛回来了,坐在树底下乘凉,梅总会拿来课本中不会的题目请聪帮他看看。梅觉得聪真了不起,像个小老师,讲解题目也很好懂,其实是梅更喜欢听聪讲解题目。聪讲解的时候,显得很兴奋,好像找到了自我,显出他在小伙伴中不可替代的那种感觉。梅也就自然而然地让聪为她补起课来。没几天,小学的知识补完了。梅说:“你帮我补初一的知识吧?”聪说:“那哪成啊,我根本就没学过初一的知识呀?”梅让聪自己先看看课本,如果能看懂就教。
梅这样信任聪,聪心里很是感激:“南京城里来的小姑娘,那么洋气,做她的小老师多有面子。多开心,尤其梅的笑脸就像月季花那样好看。”
聪接下了梅送来的课本,阴雨天用不着出去放牛,他会一整天地看书。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能看懂初中的课本。梅征得父母同意,把从请到家里和她一起学习初一的知识,一切学习用品自然都是由梅来提供。学完一个章节,他们会停下来,品尝一块从南京城里买来的小糖块儿,间或玩游戏讲故事什么的。聪感觉到和梅相处的日子很快乐。
秋凉了,老家传来消息父亲政治上被平反了。聪,要求回老家去继续念书,那些南京下放的城里人也都说:“聪是念书的料子,不要耽误了。”母亲同意让聪回去读书。老家的房子还在,比大聪三岁的姐姐回去看家并负责照弟弟上学。
聪又要回到校园里了,心里多开心呀,可是他会见不着梅了,临走时必须跟梅打个招呼。梅来为聪送行,其他小伙伴也来了。聪提着一网兜的衣服被伙伴们拥着走出了村。梅,一直没有说一句话,看着聪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忽然撒起奔子追过去。聪,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其他小伙伴都舍不得让我走,说了那么多挽留的话,可是这些话都是梅最应该说的呀,她怎么就不说呢?
聪,听到了后面有动静,转身时,梅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到跟前了。梅,流着眼泪,泪痕清清楚楚地留在脸上。梅伸出双手,递过一本小说《矿山风云》:“这本书送给你!”其它什么也没有说,泪水决堤似的直淌下来。聪接过书也不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他看到脚下有一个坷垃头,飞起一脚猛踢,坷垃飞到了稻田边。蹲在田边的两只青蛙被吓得朝着不同的方向扑通扑通地慌跳……
回到老家,正赶上几所戴帽中学(小学办初中一年级班)拆并,学生要考乡中学。老师惊讶地问:“聪,初一你基本上没有读过,也要报名去考吗?”聪点了点头。不几日,成绩发榜了。聪的语文考了84分,全乡排名第一;数学62分,所在帽中唯一及格的分数。爆炸新闻在老家传开了:“一年不上学,成绩很优异!”
聪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成绩,他激动不已,晚上睡觉时候,还一个人兴奋地流泪。在那潮湿的枕边,他又听到了青蛙慌逃时“扑通”“扑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