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在海峡两岸骤然刮起旋风般轰动效应的中国文化人非李敖先生莫属。一时间,各种媒体的头版头条纷纷围绕李敖的三场演讲及其行程展开,李敖,这个在内地曾经长时间颇为陌生的名字,随着凤凰卫视“李敖有话说”节目的持续热播,随着对神舟文化之旅的轮番炒作,终于为公众所熟知,而我们的学术界,则遭遇到了不大不小的尴尬——一个著作等身、文字量超过鲁、郭、茅、巴、老、曹中任何一位的学者型作家,在各种现行版本的文学史教程中所占的篇幅,往往仅有三言两语。①很难说这是学术的悲哀还是政治的悲哀。幸好我们“跟风”的速度惊人,又或许是市场机制的魔力,去年书店里涌现出一大堆关于李敖或正或野的传记,图文并茂,印刷精美。连《李敖大全集》这种原本不太好卖的丛书也重新登上了书架的显眼位置。可是,人们真的了解和理解李敖吗?有多少人细读哪怕是浏览过他的作品呢?
我是1995年知道“李敖”这个名字的,因为读了他的杂文集《传统下的独白》。至今仍感谢那位同学,让我早了很多年领略到李敖的魅力。李敖未必如他自诩般是“五十年来,五百年内,中国写白话文的前三名”,但他的作品几乎篇篇精彩,超过了当时高二语文课本中许多不痛不痒的新八股文章。丛那时起,我就开始崇拜李敖,视其为自己的偶像——所谓偶像,大概就是自己最愿意成为的那个人吧。
李敖上世纪60年代初期就出道了,他以孙猴子的姿态,搅得当时的台湾文坛天翻地覆。在大陆文学界集体失语或乱语的年代,李敖发出了特立独行的铿锵之音。遗憾的是,他留下的海量文字,在内地却罕有读者。他以犀利痛快的白话文在台湾暴得大名,却在国内沉寂了数十年。未曾料到,与凤凰卫视的风云际会,李敖化身为博学、另类、甚至搞笑的脱口秀明星,反倒很快风靡民间,成为瞩目的文化现象,并且某种程度上创造了全新的电视模式。李敖的文学家身份在逐渐隐退,张牙舞爪的布道者,有理有据的政论人,精通各门艺术的玩家,收藏颇丰的鉴赏家,等等文学以外的身份却渐渐有力地浮出水面。作为文学研究对象的李敖并未引起学术界足够的重视,他却阴错阳差地成为社会学、文化学、政治学等学科背景下争相解读的宠儿。李敖红了,火了,却并非因为他的本行,热闹之外,我觉得有些伤感和茫然。可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尽管有些错位,有些本末倒置,总比以前的默默无闻强些罢。
李敖有两大特色,一是执著地追求真理和真相,二是强烈的爱国之心。从敢讲真话、会讲真话这个层面,我觉得他的杂文或随笔完全可以与巴金先生的《随想录》媲美,具备分量相当的思想史意义。就语言的张力,白话文运用的精纯和各种风格的尝试与突破而言,我觉得李敖并不输于成熟期的鲁迅先生。他的小说《北京法源寺》、《上山 上山 爱》,戏剧《红色11》等,都在文体学意义上有了相当的突破。爱国主义方面,他更绝不流于形式地空喊口号,而是发自肺腑地热爱祖国,热爱中华民族,并非机械地效忠于某个政权或某个政府。他坚决拥护祖国统一,在台湾第一个公开支持一国两制,身体力行地反对台湾向美国军购,几乎以一己之力再一次扮演了政治、文化领域的孙行者。放眼当今文坛,能真正做到独立思考,不为其他因素所左右思想者,舍李敖其谁?
篇幅有限,不能以李敖先生的文字一一佐证自己的浅见。权作纲要,向李敖致敬。李敖在我这个年龄,已经发表了震动台湾文坛的《老年人和棒子》。我很惭愧,写不出那样虎虎有生气的文字。惟盼不久的将来,专家、学者们能以更客观、更理性、更公正的心态研究李敖,解读李敖。
注释:① 仅以朱栋霖、丁帆、朱晓进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 1917~1997》为例。全书涉及李敖的文字如下:(台湾的)“杂文创作在80年代也有蓬勃发展。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李敖的《千秋评论》有广泛的影响。” (下册第219页)